白桦林

白桦林 在这个尘埃喧嚣书香墨彩的世界里,时光已经习惯冷漠,游走穿梭中,成熟得很快,衰老得更快。于是在岁月翻书换页的沧桑中,在思绪流淌变幻的阴影下,甚至在同龄人举手投足间双眸掠过的一丝阴影里,我都能从那个记忆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九十年代的相片来。从相片上我找得到已经陈旧积尘的逝水流年,那个属于我们白衣飘飘的九十年代。

我似乎始终想不明白校园民谣衰落的原因,每当朴树《白桦林》响起,我就感到思潮迭起,悲伤四溢。校园民谣,那是一份嵌着九十年代我们忧伤孤独欢乐泪水的日记,也许在这个情歌泛滥成灾的世界里,已经鲜有清新纯正的容身之所了。我用沉默而心酸的眼光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唱片盒,想像着它们正封装着音乐被物欲金钱扭曲的形体,刻满情歌恋曲划痕的CD。在我们受够了“你的恋人”、“我永远爱你”和“吻别在七楼楼梯”之后,开始感怀起九十年代里跌落的真实纯净。欣赏并享受音乐的思想,应该是那般简洁空灵,每每伴随深醇回味,仿佛每一处毛孔都为之共鸣。可是校园民谣还是渐渐远去了,品冠在唱着唱着“为什么/年少时的梦/像一颗水晶球阳光下闪烁”竟然走调变成了“那男人的直觉那伤心的地铁”;叶蓓用《B小调雨后》游离走无数人灵魂折磨烂无数人的随身听后不久,便待在华纳没完没了地唱情歌;还好周华健在唱“女人的心是脆弱”的时候,也会偶尔唱唱“来来往往的你我与他/相识不入相望淡淡一笑”;但唯有孤独的朴树是会伤感地唱出“可又让我怎能不做那些梦”,会悲痛地唱出“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的。

渐渐地我终于明白民谣时代确乎是过去了,可是承认自己喜爱的东西逝去,毕竟是件很相当伤心的事情。一直一直很多人都试图找寻那份执拗的理由,但事实上为此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直至音像店里不再响起老狼沙哑的声音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其实时光和世界早已把苍凉可悲的故事告诉我们了。

也许是物质上的艰难。独行的老狼隐没了,青春的沈庆经商了,意气风发的李晓东正尝试用更现实的方法混饭吃,而才华横溢的高晓松已经奔波于稿费和片酬之中了。他们都没有续写年轻梦想诗篇的能力了,连时光都过早地衰老,更何况不堪重负的人呢?我甚至捧着一叠陈旧的CD去问水木年华,他们理所当然地说:其实,我们都是需要养家糊口的,于是理想啊执着啊誓言啊也就很旧很旧了。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里/所有人都逃避风霜/只有你陪我一起唱歌”,在老狼沙哑声音的背景下,我分明听见了质问和寻找的呼喊。于是我将目光重新射向这个世界,还好尚有对音乐无比执着的人,还好有仍不谙世事的莘莘学子,从他们那里,能否找得到我们曾经的校园民谣?

于是,在无印良品告诉我“别人都说/我们迟早会分开/原来为了你已经有了安排”的时候,我已经清醒,已经沉默,已经失落,也已经无奈。

另一个让我们无比怀念九十年代的理由是,那时候我们总是执着地崇拜和疯狂地喜爱一首首中国诗歌。重新翻开一本本当代诗歌摘抄的笔记,我觉得里面每一个故事都嵌满了回味许久的感动。

有人说八九年海子的卧轨勾起了人们对天才诗人陨落的惋惜之情,然而中国人是善于忘却的,怀念的故事很快结束;可是我知道,其实整个九十年代都有人在焚烧他的诗稿,为之悲泣。我始终相信这个中国创作历史上最有才华的诗人,选择了一种合适的手段结束生命,这只是感情抒发到极致的激烈方式而已。海子用他简洁清新的文字祭奠人们几乎忘却了的时光和情感,并将它寄寓于平凡古老的意象上。我们沿着他留下的足迹寻找一个“写诗的王”的故事,然后在“家乡的卵石滚满的河边”和“黄昏长存弧形的天空下”,我们终于看见了向着落日朗诵着诗歌的海子:“让大地布满哀伤的村庄/有时我孤单一人坐在麦地上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然后九三年顾城也死掉了,我们读他的文字的时候,觉得他永远都是个天真聪明的孩子,永远都是。他仿佛用稚嫩的童声对我们说:“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这句话总在脑海里回响很久,我清楚记得他当时的神情,专注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的诗歌有种归于本质源于自然的亲和力,每首诗都蕴含一个美丽的愿望,其实强烈的感情也是可以轻轻倾诉的。

之后我们拜读戴望舒的作品,拜读北岛的作品,那些陨落的诗人和神圣的文字,一直好好地收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有时候回忆的潮水涌起,我知道我“确曾在风中感受过风”,也“确曾被飞鸟所唤醒”过。九十年代,属于记录感动的诗人,也属于崇拜感动的我们。“没有风沙/也没有苦涩的气味/人们会相信/跟着它走/准能把春天追着。”这便是其中的缘由。

九十年代留给我们的回忆正在朦胧中浮现,缓缓地勾起思绪。突然我想到了一些已经烙上时光印纹的词语:游戏机、检讨、干脆面、罚站、家长会、放假、零花钱……这些忽地一起出现的时候,我们还会静静地感怀,像是对校园民谣和当代诗歌,充溢逝去的留恋的情感。

朴树的歌声响起时,我重新寻找脑海中的那片永远的白桦林,悲伤的阳光穿透密密的白桦树叶照射着,大地上积满时光落尘的残枝碎叶反射出苍老的色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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