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尘封

记忆·尘封 在秋风飒起的日子里,我怔怔地倚靠在微黄的枫树下。当远处灰蒙的天空中乌鸦哀凄惨叫着飞过,当几片刚落的枫叶在风中擦着地发出浅浅的沙音,当西风撩动起鬓角的飘发,衣袍随之猎猎作响,我不能自已地任泪水随风飞扬,心痛得不能呼吸。

紫樱,原谅我的沉默吧,将伤与痛从叶落守到雪白,可是漫天风雪中,还是选择离开。记得你在那个枫叶乱舞的寂寥的夜晚,捧起我的脸庞,一起欣赏枫树林的歌唱:

冷风把失落吹起,划伤岁月。

打碎印记,将记忆片片尘封。

我闭上眼,便是你柔和温暖的笑靥,如梦似影,幻意朦胧。你在哪里,为何要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王,这里就是曾经连夕阳也留恋的大漠小城——索索城。我立在王的身边,看夕阳一点点地被夜幕吞噬。

可是他现在已经残破没落了。王转过头对我说。

王,自神灵族的圣堂骑士蹂躏过这里的土地,索索的美丽就只剩泡影了。

自古神灵族与妖精族蓄怨结仇,小的时候我便经常看见远方天空中缭绕的光焰与火气,听见久久回荡的施法时的大声叫喊,两个世仇之族战得不可开交。

我的父母就是在那时候的某个深夜离开我的,那夜激战声史无前例地迫近,逼人耳膜。他们临行前轻抚着我的头说:枫,我们去战了,你要成为一个像王那样优秀的魔法师。

我只是答应,像王一样,优秀的,魔法师。现在我的能力早已超越了王,可是他们却再也没回来。

当王和妖精神殿里最后一个近卫大臣在幻光河边相互搀扶着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了命运突然改变的疼痛。河中的幻丝草已经染上了妖精族人鲜红色的血迹,大臣虚弱地对我说:

枫,请将王护送到南方天尽头的旧妖精城布丹,那里有我的弟弟樊在等着;记住,你是妖精族复仇的最后希望……

之后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口中的鲜血不住喷涌而出,流淌到河里。王泪流满面,痛不欲声,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幻光河边亘古的泥土,失神地坐在原地。

王,没有时间了。

神灵族的气息愈来愈重,王迷茫而坚毅地点头,摇摇欲坠地站起,我分明看见了危难中整个妖精族的影子。

我们一边逃亡一边疗伤,终于来到索索城。这意味着目的地不远了。

夕阳毫无留恋地下了山,身边开始不断闪过神灵族人的身影。我说:王,请安心,我会用生命保证你的安全。

冷风咝咝游走,尘土倦倦飞扬,浑浊中只有几只蝙蝠龇牙咧嘴,吊死鬼般地做着噩梦。杂琐的往事已渐渐模糊,随恶梦远去,我心里忽然莫名地失落起来。城末,零落地立着几株枫树,片片残叶,飘飘荡荡,索索化作碎片的记忆。

枫,这是属于你的树种啊,它见证过战的颜色,很快,将伴城沉睡,直至整个妖精族苏醒。

我想,但愿这一天很快到来,然而心中的火烛还是摇晃着绝望。

风吹得大起来,残叶在风中乱舞。我想起了小时候魔法教室门前的那片枫树林,我施法让地上厚厚的枫叶闪光,周身飞舞,老师们有时会指指正随枫叶转着舞步的我说:瞧,这可是全城最聪明的孩子呢。

我释怀地笑,问王,王,你会寂寞吗?

王苦笑着摇头,枫,有你在,我不会寂寞,可是我的子民,我死去的子民会。

王,我们都变得伤感起来。

我没有告诉王,我是个混血儿,一个有着神灵族肮脏血统的杂种,虽然我和他一样憎恶野蛮血腥的杀戮。

王和我的头枕在一棵巨大的枯枫下,我的脑海中不断卷起旧日伤痛的回忆,纷纷扬扬,记忆的世界里飘落秋雪。幻光河面薄薄的冰片不时破裂,一个个死去的幽魂从碎片中钻出,游荡在冷冷清清的失落里。

这是哪里?幽红色的夜幕,血红色的眼睛,鲜红色的液体淌过地面,一个虚弱而坚定的声音:

把我的命分一半给你……

猛地睁开眼,王正安详地躺在手边,这似曾相识的怪异画面和声音,是梦吗?

布丹城一点一点在地平线上浮现,如静谧的日出。王和我对视一眼,无限忧思在眼中颤抖,可是彼此都没有说话。

远处几个身佩宝剑,肩披红篷的人骑着坠落飞龙风尘仆仆而来,为首的翻身跃下,抱拳跪地。

王,你终于来了。

王,我是樊 ,请相信我会同我死去的哥哥一样忠心,保护您的生命安全。

樊 ,为什么即使在这里,我也感受到了神灵族的气息呢?我问。

樊皱眉,优雅而深沉。枫,看见护城的魔法琉璃罩了吗?大陆已陷入恐慌与危机之中,琉璃罩是几十代妖精族子民施法劳作的结晶,布丹城民们在它的保护下,用尽最好的法术,击退异族人一次次的靠近。枫,当深夜的月光洒下银辉,我跪在床前,虔诚祈祷,为王和您的安全抵达。在任何危难的时刻,正义皎洁的月光会给予最安慰的启迪和最明智的方向。

望月。抬头瞬间,又看见了暗红色的波澜,那夜奇怪的梦,为何如残影余音般挥不去?

城内,气氛稍稍舒畅和谐,琉璃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恶魔般的光泽,我似乎品出了其中的异样。

王,枫,她是这里最伟大最成功的祈祷师。樊用手指着她身边的长衣女子。

女子单膝跪地,用柔和的声音说,王,枫,我是玖翊,用心祈祷你们拥有正义、幸福和胜利。让圣月见证泪水的消逝,记忆的重现吧。

她静张着深邃暗红的眼睛,眸子闪烁着月的光华。发饰很奇特,插着一张枯落残破的枫叶,散发出迷一样的气息,在微微闪耀的白发中时隐时现。月光星光打成碎滴洒在发上肩上脚上,随衣衫波动流淌,这让我想起舞动的枫叶。

也许是四分之一神灵族的血统让我的性格过度敏感,这个诡异惨淡而破碎的季节,我总难以安然入睡。远方神灵族浊色的气焰在高空缭绕,我仿佛看见无数巫师和妖术师嘴角淌着鲜血,嘴里念着魔咒,还是不断地倒在圣堂骑士的长矛利刃下。

静默的夜,巡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幻影时隐时现。我轻念咒语,坐到屋脊上思考这怪异的气氛。然而,我却想起了小时候在魔戒山顶练习魔法的场景。没有叵测的人心,没有玄藏的杀机,天空中飞雪飘扬,打着卷儿乱转,我和老师一起练习用魔法把冰雪雕刻成各种造型,晶莹剔透,正如我的童年。

街心公园,如故的早晨。

枫,有事我们不得不拜托你。王说。

我恭敬回话,王,请吩咐,我会全力完成你的嘱托。

枫,与神灵族战至此,恐怕凶多吉少了,但是尚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我们的种族。在上古卷轴中记载了这个办法,踏上北部圣魔大陆,分别杀死大陆、圣雪魔山和云坛的守护神,用魔法封冻住云坛的泉眼,幻光河的水会因此成为无源之水而枯竭,依靠这河水生存的神灵族人便会很快倒下,尘封记忆。等冰化开水重流之时,这段仇怨与战火的回忆将永远成为一个曲折动人的传说,所有大陆会因此和平安宁。

王,请让我背负整个种族的希望,不惜生命完成使命。

王,请将它交给我。

王,请相信我。

王微微颔首:枫,这是夹在卷轴中的一片古老的枫叶,它能替你召唤出全城中魔力最强大的人助你而行,让玖翊为你祈祷吧,枫,整个种族的命运就把握在你手中,一定要成功。我期待,我和我的子民会用胜利的笑容迎接你的归来。

可是……王,你还需要魔力高强的人守护。

枫,你安心去吧,你的身上维系着更多人的生命,更何况樊和玖翊都是能力很强的人,他们会用尽全力保护我的安全。

王的话如此诚挚恳切,却嵌着伤痕和疼痛。王,我听得出,你一定还有什么隐瞒着我。

我将枫叶插在地上,轻念咒语,竟然风停云止,大雾四起,黯淡下来,随后淡淡的月光亮起,露水晶莹剔透,我有种蹊跷的感觉。似乎有人向我走来,我忽然想到什么,弯下腰去辨认枫叶背面残缺的字:

紫樱·魔法师  墨辰·圣骑士  筠梦·妖精使者

辉焰·焰术师  夕霞·冰箭手  枫·魔法师

直起腰,一个有着枯黄长发的女子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一枚紫色的嵌着樱花瓣的魔杖在她手里转个不停。对视几秒钟,她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枫,我是紫樱,相处愉快。握手瞬间,四周忽然卷起漫天轻盈美丽的樱花瓣,纷纷扬扬,笼罩这个时刻,奇光幻影中,我觉得身处梦境。我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她的魔力,肯定在我之上。

身旁,一名健硕的男子早已在对我微笑。我猛然觉察,他轻轻点头,动作优雅舒展,有令人信任的目光:枫,我是墨辰。言毕,他温和地笑,向每个人致意,彬彬有礼,人人心里都漾起融融暖意。

不远处,筠梦和夕霞肩并肩向我走来,步伐轻捷优雅。头发在雾中微微摆动,沾上凝露,光芒闪烁,显然施过法术了。枫。亲切简短的问候语,她们缓缓地鞠躬,衣裙轻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枫,终于见到你了!你好吗?身后传来热情的叫唤,我转过身。一身通红的服饰,散发着充满活力的气息,烈红的发冠在空中竖起,剑眉星目,笑意深浓。他热烈地拥抱我,有令人温暖的温度。

我看见了妖精族鲜活的生命,鲜明的个性,每个人都如此值得信赖,值得珍惜。雾气渐浓,笑容化作飞鸟的使者,穿破浓雾,徘徊在彼此身旁。

枫,他们拥有最强大的魔力,每个人都愿为这古老伟大的种族和大陆的安宁献出一切……枫,我为你们祈祷,愿你们能获得最伟大的胜利。玖翊朝我走来,郑重地说。

我用留恋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王的脸上,他的目光深沉而充满信任。

王,你是我最担心和牵挂的人,希望还能再见到你,再见。

王向我点头,神情依旧坚毅忧伤。

踏上圣魔大陆,天空立刻阴晦起来。风沙交浊,泥尘卷涌,记忆的脸上,再次蒙上忧伤。小时候,施法失败,我随幻影跌落在浑沌与浑噩的泥潭里,四周充满了残酷的嘲笑,因为我是个混血的杂种。两个种族的力量在安静时蓄积,在困顿时爆发,激烈地撕咬扭打,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可是成长的能量还是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于是我学会用意志和信念压抑交融的水火。

枫,请你静静感受。墨辰警觉地说。

远处的沙影里有异动,奇怪的气味充满鼻腔。

枫,将面对的这个人,是这片大陆的守护神灵魏。

墨辰,你有把握我们能赢过他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冷峻的眼神注视着沙影里的动静。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立在沙土中,脸上拂满泥尘,嵌满沧桑,写着失落与无奈。

枫,你终于来了。

枫,我等得太久太久。

枫,别问我为什么,我和你一样困惑。

他突然伸出右手,汇聚出一枚蓝色的光球,我正疑惑,筠梦的闪电光环已经闪亮,空中爆发出一阵烈响。墨辰呼吸急促地说,枫,请永远记住我的忠告:在这块大陆上,除了我们,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顿时醒悟,使出了最迅疾的缚咒魔法,缚住了他庞大的身躯,随后我看见大地封冻,漫天卷起了樱花瓣,他的胸膛被烈火烧穿。

望着灵魏魁梧的身躯倒下,心中涌起了不可名状的犯罪感……因为我又一次看见了妖精族鲜红色的鲜血。

我难受地闭上眼睛,怔在原地,空中的樱花瓣还在缓缓地飘落,冷风一阵阵地吹。

枫,他的死不足为惜,因为他不配流这样的血。墨辰看穿我的心思,淡淡地劝慰。

墨辰,也许……这只是一次命运的捉弄。

枫,看见他手中的幻光球了吧,本来倒在地上的,应该是你啊。

可是我还是固执地想捧起沙土,掩埋尸体,紫樱拦住了我,召唤出无数飞舞的樱花瓣,轻轻地落在灵魏的身躯上。

我又一次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悠悠地吐气,黯然地点头,望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走了。

夜冰凉沉重,我仍然无法摆脱犯罪感如恶魔般的纠缠,被缚紧了身体,胸闷得难以呼吸。

空虚和无奈,我一个人缓步游荡在幻光河边。沿河而上,应该很快便到云坛了吧,河里淌过太多鲜红的血,水草因此格外茂盛,闪着幽幽的亮光,宛若无数只嗜血的嘴。

河水依旧缓缓地流,心渐渐地压抑惆怅,我的忍耐被折磨到极限。

枫,你也睡不着吗?

我听听有人轻声唤我。月光下,一个柔美的身影缓步靠近,枯黄的头发忽闪忽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还有一抹忧伤。

紫樱,我只是失眠……心烦时,我会痛苦地挣扎,把自己压迫在半梦半醒中煎熬,倒不如出来呼吸凉风。

枫,邪恶应该受惩罚吗?

呃……是吧。只是很多时候做恶人也身不由己。

你内疚,是因为我们一起杀了一个有鲜红色血的人?

紫樱……

枫,相信自己,你做得对。在这个日渐冰凉的世界,任何血浓的种族情都会成为杀人的利刃,只有脆弱的人,才会踏入命运安排的圈套。

紫樱……

没有心的联系,任何亲切的笑脸都会反目。信任的人,不该是因为拥有这种颜色的鲜血,而是因为拥有对人的真诚。

紫樱……

枫,我相信你已明白,告诉我好吗?

我犹豫地点头,舒展开轻松解脱的笑。她神秘地伸出食指,朝我眨眨眼,我第三次看见美丽的樱花瓣在风中飞舞。

我们一起释怀地吁气,将注意力移向泛着月光的幻光河,水草闪着变幻莫测的亮光,两张真诚忧伤的脸,在水波中不住地荡漾……

通往云坛的路显得无比漫长,好在白天有辉焰振奋人心的鼓励,夜晚有紫樱排遣寂寞的话语,危险时还有墨辰在身边关心的耳语,我在一次次伤痛的经历中长大成熟。

有时我问,为什么我们总是走得义无反顾?

墨辰笑呵呵地反问,你说呢?紫樱很郑重地说,因为有那么多人的幸福需要守护啊。辉焰开朗地放声大笑说,没有原因啊。筠梦和夕霞则稳稳地走着路,沉默不语。

深秋的风愈吹愈冷,我们终于来到圣雪魔山脚下。

王,我们离山顶的云坛不远了,你知道吗?

我在瞬间的彷徨中喃喃自语。墨辰又来到我身边:枫,再前行会遇到这座山的守护神尤祭,只是……

墨辰,我们能赢过他吗?

枫,这很难说,有时候……是需要赌一赌的。

我不再说话,因为他的脸上也同样写满失落和无奈。

枫,每前行一小步,邪气会强十倍。筠梦的感觉敏锐准确。

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异样,我不由皱起眉头,设想战的办法。

不必再费脑力了,你们过不了我这一关的。

我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辉焰和紫樱露出惊异的神色,只有筠梦似乎早有预料,冷冷地说,他就是我们要杀的第二个人。

于是,我看见一个天真的男孩子,撑着一顶魔幻伞,纹丝不动地立在雪地里。忽然我觉得可笑,连这样一个孩子都与我们为敌,我们究竟对完成嘱托还有多少胜算?

可是当他一步步逼近的时候,我居然觉得窒息,大汗淋漓。墨辰似乎在努力镇定地对抗无形的压力,他呼吸急促地说:枫,他的魔力强得惊人!

不能再犹豫了,我和紫樱互相对视,会意地点头,天空中弥漫起打卷的樱花瓣和旋转的枫叶,一幅凄美的画面,可是每片花瓣都可以幻化成利刃,每片枫叶都可以转变成利刺,直指心脏。夕霞的冰箭和辉焰的火舌盘旋纠缠,电光和烈风在空中交汇。

然而尤祭一动不动,平地上迸射出耀眼的白色光球,将他笼罩其中。强烈的光芒,把枫叶和樱花瓣撕得粉碎,将冰与火交融的攻势化为乌有。我们震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我看见了自己橙红色的鲜血,比纯净的红色,多了一份邪气。尤祭的强大令人绝望,所有的攻击竟被他丝毫不张声色地化解了。

眼前突然浮现出王忧愁的苦笑,我默默地喊,王,其实我们都会为一个同样的信念不惜生命的。

我挣扎着站起,跳上紫樱用气魔法召唤的一朵巨大的紫色樱花,借着墨辰为我送出的最迅疾的风,挥剑冲向尤祭。

我分明看见了尤祭惊恐的神色——即便只是一瞬,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可是只有几步远时,又是强大的的白色光球膨胀开来,剧烈的碰撞,我被震退得很远,浑身皮开肉绽,骨裂筋断,剧痛难忍,很快失去知觉。

当我醒来时,紫樱正跪在身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墨辰嘴角还流淌着鲜血,却在默默为我疗伤。我挣扎地坐起,看见远处筠梦淌着泪,无声无息地凝视着我。

墨辰,怎么啦?

墨辰,尤祭死了吗?

墨辰,辉焰和夕霞呢?

我猛烈摇晃墨辰的双臂,他轻轻推开我的手,黯然深沉地说:

枫,尤祭死了,被辉焰和夕霞杀死的……你还记得尤祭脸上惊恐的神色吗?我们都捕捉到了……夕霞用冰雪亡魂封住了尤祭的法术,一团烈焰从天而降,一烧封喉,爆裂身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终极魔法的使用,是要……以生命为代价的……

墨辰,你是说辉焰和夕霞……他们……

他颤抖着微弱地点头,又剧烈的摇头,大声说:不!圣雪魔山脚下结满了晶莹厚实的冰雪,山顶上突然爆发了熊熊大火……他们只是变换了形体,只是要陪伴这座山而已——请相信我!一定……没有死……真的!

没等他用哀伤痛苦的声音说完,我已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望着灰蒙的天空,那里可找得到一丝战的痕迹?

幻光河河面结起厚厚的冰,月光寒碜幽红,水草的光芒时隐时现,扑朔迷离。第一次紫樱和我逃避失眠的痛苦,静候月光下却沉默很久,无语可言。

枫,别再难过了。她打破沉默。

枫,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也很快会和他们一样起的……活着,就该珍惜。

紫樱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片樱花瓣划开食指,橙红色的液体缓缓滴下。

紫樱,你……也是混血儿?

她略略点头,眼中充溢浓浓忧伤:我和你一样,不纯正的血统,因此对红色极度敏感,忧伤占满心灵,头发干枯脆裂,血液时常因与异族气息斗争而沸腾,于是毛孔都痛苦喷张,种族,情结,仇恨……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活得太累。

紫樱,比生命更重要的朋友死去,我们都失魂落魄,但千万不可以说太多泄气的话。

枫,不论世事还怎样变幻,至少,我会一直感谢你陪我聊天,对抗夜的孤寂……枫,你怎么啦?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红色的幻影。幽红色的夜幕,血红色的眼睛,猩红色的液体淌过地面。一个虚弱而坚定的声音:

把我的命分一半给你……

猛地,我从幻境中惊醒,看见紫樱关切的眼神。我叹着气说,这是一个奇异的红色的幻境,它许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反复出现的情景吗?它也许是脑海中的碎片,说不定会在现实中重现呢。她伤感地说。

可是,对此我又能如何呢,唯有等待,等待而已。想到这里,神情如圣雪魔山角的冰雪般清冷迷茫,又如山顶的烈火般炽热坚定。紫樱轻甩头发,苦苦地笑,声音敲击河面上坚实的冰,发出幽咽的共鸣。

然而第二天,山顶的火就灭了,山脚的冰也化了。我静静地向云坛的方向眺望,辉焰和夕霞的身影出现又消失在云雾里。

苍穹渐渐昏暗,天空开始飘雪,大地陷入深秋的清冷之中。寂寞的妖精族子民,在漫天风雪中,是否还能守得住脆弱的布丹城?

远远地飞来一只堕落飞龙,浑身沾满绿色的血迹,衔着一张残旧的枫叶,坠下天空,重重地摔在我跟前,昏死过去。墨辰疾步跑来将枫叶拾起,郑重地交给我,然后用魔法为它疗伤。

这张残叶上用亮绿色的血迹写着:

片片记忆,快些尘封吧,

脆弱的时间已所剩不多!

我皱紧眉头,用手狠狠地攥紧这张枫叶。我想象着布丹城里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王,千万守护好自己。

我望望身后一张张忧伤的脸:走吧,不能再等待了……

脚步凝重而坚定。

云坛的妖艳渐渐映入眼帘,血茶花开得惨烈,整个云坛的水在血色中猎猎燃烧。一个奇怪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这是一个有着深邃红色眼睛的祈祷师。我知道,她一定是我们要杀的最后一个。

我轻轻转过头,问墨辰:

我们能够战胜她吗?

泪水竟然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闭上了眼睛。枫,我不愿说,因为我们不能绝望……要知道,命运……有时是能够改变的……

他的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我的心里恍惚不安,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顽劣的风无休止地吹着,云坛守护神欧瑞尔的斗篷扬得很高很远,如她酝酿中的气焰般嚣张。一缕头发扫过嘴角,抹出冷冷的笑,声音破碎干裂如清冷的月光。

枫,你们之所以能击败灵魏和尤祭,只是因为我为了让你们能走到这里。你们脆弱的生命,就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可以随时把你们统统爆个粉碎!你们所有的力量,加起来也敌不过我任何一根手指。

不,你错了!我们的力量远不止眼下的这些,还有全妖精族的子民们,还有辉焰、夕霞……还有死去的魂灵,甚至还有圣洁的明月。你的脆弱,在你的心灵。

是吗?那么就让圣月见证泪水的消逝,记忆的重现吧!欧瑞尔狡黠地笑,我的心不住地颤抖。

这句话,好熟悉……

玖翊!?

我的声音在云坛里飘来荡去,尽化作无数嘲笑。

为什么?我的世界里总是充满欺骗和玩弄!

枫,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了,可是似乎迟了些。

王,樊……我默默念叨,眼前一片迷茫。

枫,你还这么在乎他们吗?可惜他们早已被我点化成两片普通的雪花,深埋在某一片雪野的深处。你怀疑到我,就不怀疑你最信任的人吗?

欧瑞尔用蔑视的眼光看着我,我转过头望望一张张熟悉的脸,心如刀绞:有些朋友是胜于生命的,我愿用百分之百的信赖去守护他们。我从不怀疑他们,就像从不怀疑我的思想一样。

欧瑞尔冷冷地笑着,我猜不透它的含义。

欧瑞尔,你有强大的法术,可是你会输在这里,因为你空虚狂妄得眼中空无一人。

突然间筠梦猛烈的电光闪亮,我和紫樱召唤出密集的枫叶和樱花瓣,墨辰用迅猛的烈风将它们朝欧瑞尔吹去……

然而,欧瑞尔只是轻蔑地一笑,衣袖轻扬,我们四人便狠狠地抛上天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切华丽的招式在瞬间化为乌有。

她真的强大得……令人绝望。我的体力顿时衰竭,口中狂吐鲜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浑身如扎满了针一般疼。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中我还看见墨辰和筠梦挣扎着反抗……竟然被烈焰封喉,冰箭穿心!辉焰和夕霞的年轻的脸出现在上空,却已狰狞不堪。我听见欧瑞尔肆无忌惮的疯狂的笑声,心被撕裂出剧痛,它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疼痛——

背叛!

背叛!!

背叛!!!

我坚守了一个秋天的信念,终于开始瓦解……

脸上忽然有液体坠落的感觉。我隐隐看见紫樱伏倒在耳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坠。她的手紧紧捧住我的脸庞,像是捧着我即将破碎的生命,声音虚弱而坚定:

把我的命分一半给你……

顿时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热流,消失了剧烈的疼痛,闭上了幽怨的眼睛,微微舒展开欣慰温暖的微笑。

脑海中淌过一个个人的音容笑貌,尽化作无限深浓的歉意——到最后,我谁都没有守护好。

真的,对不起……

在无尽的风雪中,我高举双臂,轻吟咒语,片片雪花化作飞舞的枫叶,每片都折射出忧伤的眸,冷冷的绝望。

当夹着冰霜的风雪打得枯枫摇摇欲坠,当寂静的大地在呼啸中恐惧地颤抖,当回眸间记忆的碎片还如梦靥般忽隐忽现,我的泪水又一次随风飞扬,碎落在雪花丛中。

在视线的尽头,惨烈的风卷依旧猛烈摇晃着呐喊,忧伤的雪片仍然在混沌中叫嚣地舞蹈,可是飘扬的枯黄长发忽然出现,飞舞的樱花渐渐取代风雪,弥漫整个哀伤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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